朱青桐《虫鸟之微》作品连载:
虫鸟之微──鸡仔
母鸡一发懒,就抱窝,任人怎么赶,它就是赖在窝里,不动。不动不要紧,最讨主人家厌的,是不下蛋。如果恰好这只鸡会抱鸡仔,又恰好主人家想要一窝鸡仔,那是正当时。索性特意做个窝,挑上二十来个鸡蛋放鸡婆身下孵。不是随便抱窝的母鸡都能做抱鸡婆的。抱鸡婆要性子好,又要有耐心。三七二十一天,都要保持同一姿势,还得将鸡蛋来回翻边,若是贪玩的鸡,怕难以善终。也不是随便的蛋都能变鸡仔的,要家里养着叫鸡的,鸡婆生的蛋才能变鸡仔。有经验的婆婆们将蛋对着光看一看,就分得清,很沉着地说,这枚蛋不行。最神的是,有些人甚至还能从蛋就看出将要出的是小母鸡还是小公鸡。但偶尔难免也有失手时,还是会混有寡鸡蛋的。出不了鸡仔,倒也成全了一些人的口福。对门的王拐子,就喜欢吃寡鸡蛋,听人说就吃生的,剥了皮,就往口里塞。臭不可闻,偏还说好吃。我是不敢看他吃的,总觉得有些恶心。有些蛋也不是寡蛋,只是出不全鸡,还有毛手毛脚的,他也照吃不误,说是营养得很,抵得十个蛋。
但大多数赖抱的鸡婆是没得机会的,会被主人家丢水里浸,或者倒挂在树上,再丢太阳下晒,种种酷刑,如醍醐灌顶,只为惊醒春梦又或春困一场。撒么子娇,生蛋才是鸡婆的要务,主人家油盐还指着它去换呢。
说到抱鸡仔,想起一则朋友亲历的聊斋。他爹死时在堂屋里入了棺,他守灵。夜深,长明灯火一扯一扯的,堂屋里确有些诡异,什么都在飘忽似的。他是个彻底的无神论,依然睡着,有什么怕的。但忽然听到小鸡的叽吱叽吱声,就在近处,就在棺材附近。起来将堂屋找了个来回,也不见有什么鸡。但睡下去,小鸡又在近旁叽喳地叫着,他那么胆大的一个人,也只觉打寒颤。但生就不是个信邪的人,又起了床,到处细细查看,细细听声音,后来发现是长明灯附近叫。长明灯附近供着几个鸡蛋,再仔细一看,其中一个鸡蛋已破了壳,有茸茸鸡仔在壳里一声一声地啼叫着。想必是受了卵的鸡蛋在长明灯的烘烤下,孵化了。查清因由,这才轻松睡了个觉。他说玄不玄,差点成了个唯心论。
初生的小鸡仔是最可爱的物事。一团黄茸茸的,走在青草地里,像生了朵有体温又会走路的黄花。一群鸡仔跟着鸡婆,走哪跟哪,咻咻个不停,一簇簇的,散在附近。等狗叫一声,立马又拢成一堆,都躲到鸡婆的翼下。鸡婆颈上的羽毛蓬着,怒视着狗,尖嘴呲向狗。狗被鸡婆的架势吓得夹着尾巴就跑到阶檐里,老实躺着。
要是邻居家都抱鸡仔,就免不了要打记号。你家染成绿的,他家染成红的。红红绿绿,杂在一起,也热闹好看。清少纳言很郑重地将小鸡纳为可爱的东西,就连它们的喧扰都觉得是可爱。她说凡是细小的都可爱。细小的东西自有一种天真气,再就是它的细小,总叫人多了怜惜。哪怕染了再恶俗的红绿,也只会添了可爱。
小孩子总免不了要多手多脚,将小鸡仔捧在手里玩,一团柔软的热气,是一个小小的生命,好象随便碰一下,就会坏了它的身家性命。轻手轻脚放它在地上,看它捉了虫子吃,只觉得生命的奇妙。
却也有不慎时,走路急时,踩了小鸡,它一弹不弹的样子,叫人伤心欲碎。将它捧在嘴边呵气,没用。又听大人说,将脚盆反罩着它,然后用手不停抓着两旁的耳子提上提下,造成一股子翕动的气流,鸡仔的小心脏也会随着起搏,好象打强心针似的。果然也凑效,时常鸡仔能慢慢地起身站立,虽然有些巍颤颤的,却也能让人破涕为笑。
也死过鸡仔的,那样一团柔软忽然就生冷了。我曾用树枝在屋后挖过一座坟,来埋它的身子。还做了一个十字架,立在小包包上。背了人,也滴了几粒泪。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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